门外与窗前
华灯初上,窗前,万家灯火昼夜不舍地勾勒着都市的繁荣,车马行处,人声喧嚣化作了夜无尽的絮语,冰冷的窗棂一如夜的凉滑,框画着门外人间百态。
同样的夜,依旧车水马龙的租界。年幼的张爱玲因家中之变,被其父锁于房内。窗前的灯油早已殆尽,窗外的微光照在少女怔怔的的脸庞。警卫早早离去,门窗却依旧紧锁,饶是如此,也抵不住门外的寒风。絮絮的沉香和着久不散的病气令人生厌,窗,成了她唯一的慰藉。门外的宴席已近尾声,透着些许昏黄不甚明朗的灯光,和着鸦片的云雾,透过门缝,窥探着这块被古井的幽冷久据的领地。苏州河上炮火未熄,苍生的哀鸣不止。战士军前半生死,美人帐下犹歌舞。鸦片的烟火依旧闪烁,麻将桌上其声不歇。歌舞厅中歌女的嗓音仍然美妙,舞女的腰肢依旧柔软。一个家族的衰亡为一个时代的落幕敲响了丧钟。熄灭的,却不是她眼中的灯火。门外那苍生的磨难化作了她笔下田园牧歌中飕飕的冷风,替代了往昔的纸醉金迷。她从未囿于那一方宅院中。辗转四十年后,太平洋彼岸公寓的老妪,正经历了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个黄昏,窗前,人影憧憧间,弦歌未歇,灯火辉煌,窗前,那处灯火仍未熄灭,一如千年前。
受巧进之士所害,蒙乌台诗案牵连,东坡失意左迁黄州。虽自知非妄自尊大愚弄朝廷之辈,到底意难平。难酬持节云中志,只得寄情山水。可承天寺夜游的孤寂,拣尽寒枝不肯栖的落寞,烟雨暗千家点点离人泪的新愁,终究不敌赤壁一游。皓月当空,赤壁是一扇窗,千百年间历史兴亡莫不交替眼前。透过赤壁,苏轼看见了江山如画;透过赤壁,苏轼看见了人生如梦;透过赤壁,苏轼看见了门外黎民之悲,看见了门外苍生之苦,看见了“汗流肩赪载入市,价贱乞与如糠粞”。苏轼成就了赤壁,赤壁亦成就了苏轼。千年后,六桥烟柳,苏堤春晓,此处红尘,他来过。
晚清,当西方各国陆续完成了工业革命,觊觎东方的财富,紫禁城里的贵族仍悠游享乐,“天朝大国”的观念依旧主宰人心。而林则徐,站在窗前,看见了门外工业文明迫近的炮火,蛮夷不再蛮夷,盛世也不再是那个盛世。他看见长城前欲燃的烽烟。设译馆,译夷书,他推开门,试图唤醒那头沉睡的雄狮。戊戌六君子的决绝,武昌起义的号角,五四运动的呐喊,古田会议的决策,对外开放的蓝图……门外,春光正好,生机无限。
窗前,是灯火辉煌;窗前,是星汉邈邈;窗前,是不灭的灯塔;窗前,是指引;窗前,是希望……他们从窗前走到了门外,走入更广阔的天地,任目游万仞,思想远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