欲说还“羞”是夜壶
儿时与爷爷在一张床上睡了几个冬天,那种一个床头一个床尾的陪睡叫“煨脚”,说白了,就是孙子用体温给爷爷的脚取暖。爷爷尿频,常常在床底置一把夜壶,爷爷有尿感了,便用脚把我的屁股一蹬:“拿壶!”我把被头一揭,探出上半身在床底下把夜壶递给爷爷。爷爷把夜壶往胯下一塞:“津死我了!”津,俗语,凉冰冰的意思。待到天光时,我再把夜壶的尿倒在茅厕里。爷爷不识字,在他的嘴巴里,倒夜壶却有一个特文化的名字,叫“净壶”。
一日,我对奶奶说:“爷爷怕‘津’,您给夜壶做个套吧,免得他吼我。”奶奶给夜壶做了个棉布马甲后,爷爷对我说,你这灵光劲怕是能当伙计了。夸过之后还时不时给我几分钱:“买糖去!”奶奶见状,对我说,“你就是个奴才。”那时,我还没有开蒙,几分赏银让我乐得屁颠屁颠,自然不知道奴才是什么意思,只是觉得给爷爷“净壶”就是孝道。
过去半个世纪了,侍候爷爷尿尿的事好像还在昨天,尤其是那把夜壶的记忆总是挥之不去。
夜壶的三六九等之分,不仅反映在物理属性上,更有社会学意义的差别,百姓所用的夜壶都是陶制的居多,粗糙,壶面一如癞蛤蟆的皮囊,凹凸不平,而上等人即便是夜用的家什也是极有讲究的,据说明代永乐皇帝的御用夜壶就是金子做的,明晃晃、金灿灿,一副华贵的面相,而且皇帝的“下水”还有疗病得功效。
明人陈宫在《永乐杂记》中说,皇上“金壶”中的隔夜御尿能医治哮喘,“及至五更,瓷皿接之,达之宫外。”“达之宫外”干甚?卖钱去了。而袁世凯常年用的是专门用铅做的夜壶,他能从尿落壶底的声音,判断出夜壶的材质。一日,侍佣七小用一把锡质的夜壶给大总统接尿,大总统觉得呲尿声轻薄,叮当叮当地没有质感,于是疾呼“拿来,我要铅的!铅的!”。
其时,袁世凯正为该不该签《二十一条》伤脑筋,签吧,卖国,免不了全国一阵臭骂;不签吧,东洋人死活不干。这时,等在堂外的幕僚听袁世凯这样一呼叫,便立刻送上《二十一条》文本,总统朱笔一挥,签了!这是野史说的,不足为信,但袁世凯的夜壶是铅做的却是千真万确。
去年的网讯说,英国拍卖过英国王室的一把夜壶,300万英镑成交。为什么王室的夜壶进了拍场?因为皇家夜壶承载了皇家传统、皇家文化,人们可以从皇家的便器中解析出皇家文明和皇家的卫生观念。
一把臊哄哄的皇家夜壶,能解读出恁多高雅来,与其说是夜壶的荣幸,不如说是奴才的悲哀,唯皇是上,连皇室的夜壶都成了趋之若鹜的宝贝。西人也是人,和国人都有同样的秉性,都具有媚俗的原始病灶,中国人可以在又臭又长的裹脚布、三寸金莲上欲说还休,慈禧的裤腰带可以成为故宫的展品,洋人的一把夜壶何如不能成为抢手货呢?
中国最邪乎的夜壶桥段,莫过于谢玄的“夜壶教子”。谢玄何方神圣?“淝水之战”中东晋的前敌总指挥。谢玄自小聪明过人,在叔父谢安的调教下,文韬武略无所不晓,但少年谢玄奶气,生就一副伪娘相,说话趾高气扬,其父谢安便把谢玄托付给东山寺的一个老和尚。
老和尚是个高僧,并不给谢玄讲经授理,谢玄的活计就是每天给老和尚倒夜壶。牧童见这不穿袈裟的俗家小僧,既不习武,也不念经,专事倒尿荡壶(涮夜壶),自然要奚落一番。对此,谢玄自是不爽,也不便发作。几个月后,谢玄不再牢骚,心气也定了,高僧对谢玄说,你的功课做完了,可以下山了。谢玄不解,说,我并没做什么功课啊。高僧说,倒夜壶、荡夜壶就是功课。谢玄终于明了高僧要自己倒夜壶的玄机,后来谢玄成了一员驰骋疆场的大将。这其中,夜壶无疑成了高僧教人修身养性的绝好教具,这也恐怕是夜壶唯一值得炫耀的历史。
但夜壶的角色是卑微的,这是夜壶与生俱来的胎记。在所有的壶朋中,其他壶种都能蹬之于大雅之堂,除了实用的属性以外,都有把玩欣赏的价值,主人可意了,可将性情融入其中,左看右看都能读出其中的灵性所在。有藏家说,泥软存志远,壶小乾坤大,说的是玩家寄寓于紫砂壶中的某种意趣。
比如说,酒壶喜闹,里面封尘的是呼朋唤友、微醺恣意的畅快,一把酒壶,也许就是一截快意人生;紫砂壶里是岁月静好,是道家的自然、儒家的生机和佛家的禅悟,是满当当的温馨记忆,唯独夜壶见不得天日,尿急了才有它的存在,一旦用过就归置于阴暗的床底。所以,世界上有收藏这壶那壶的,却从来没有收藏夜壶的,连石头都有人能读出其中子虚乌有的所谓生命,还冠冕堂皇地能与之对话,而与人之生活息息相关的夜壶,却总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背时鬼。
精神意识和政治领域有一种司空见惯的“夜壶现象”。生活中许多人把人当夜壶或者被人当夜壶的事,从来都不曾绝迹过。不孝之子受之于父母一生的恩惠,父母却老无所依、老无所养,于是,父母成了儿子的夜壶;危难之时慷慨解囊,朋友度过难关后翻脸不认人,自己成了朋友的夜壶……这种过河拆桥的夜壶行为,撕裂的是亲情友情,颠覆的是基本的人伦常规。
而在官场生态中,“夜壶现象”更是险恶万端,官商勾结就是一种典型的夜壶行为,官商换手搔痒,互为夜壶,各取其需,商人需要权力接尿,权力需要金钱解急。刘汉是夜壶,冀文林也是夜壶,他们在把对方当夜壶使的时候,自己也在做对方的夜壶,彼此都是都是对方的“尿囊”,因为利益的高度趋同,自然不会为当对方的夜壶而羞愧,只要在互相“接尿”的过程中,不打湿底裤就行了。
奴才的固有习性就是奴颜婢膝,媚骨、媚俗、媚权,都是冲着利益来的。当初我侍奉爷爷尿尿的时候,被奶奶戏谑为奴才,现在想来,奶奶的界定是精到的,我的小屁股被爷爷的老脚蹬来蹬去,或者我习惯性的“净壶”,仅仅是孝道么?未必不是觊觎爷爷的几分碎银,图个甜蜜蜜的口惠。而且所有的奴才都不是甘愿当孙子给“爷爷们”煨脚、净壶,或者做人家的夜壶,服侍主子的初衷就是想日后有人做自己的夜壶,今天的低眉顺眼,图的就是明天的颐指气使,当自己有“尿感”了,吆喝一声“拿来”,就有孙子般的逢迎。
当然,奴才未必不知道,自己所巴结的主子,其实也是自己的夜壶,在奴才看来,主子存在的意义就是解自己的升官进爵之急,自己不甘愿永远做别人的夜壶。这倒不是阿Q聊以自慰的精神胜利法,奴才不甘永远做奴才的利益指向,是想做一个有孙子煨脚、拿夜壶的大爷,这等人一旦混出个人模狗样,耍起权谋来,呲尿声里都有畅快淋漓的快感。
所以说,对于夜壶似的奴才,没有最耻,只有更耻。6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