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观
杜子美箪食瓢饮,在茅茨土舍之间旁观世间冷暖;曹孟德听倦涛声,在滚滚沧海之岸旁观风云变幻;司马迁指血朱毫,在囹圄牢笼之中旁观历史浮沉。有时候,旁观也是一种参与,有时候,旁观也是一种入世。
是不是书卷太繁,让你找不回文化的史稿?王国维啊,晚晴的江湖纷乱,几乎让你所尊崇终生的文化化为灰烬,你幽潜致学几十年的灵魂在动荡与毁灭的边缘几近崩塌。一碗书香缭绕的浊酒,便如你圆寂时眼角的遗恨之泪,用旁观而默不作声的方式,浇洒于这世间的万千沟壑。你轻轻的衣袖没有挽留,因你皈依文化时,只做了一个超然冷眼的旁观者,世事生辰与覆灭,在你的眸间刻不下一笔心疼的批注。旁观者自清,王国维,你自知花冢春泥埋不住永恒的文化流传,你选择了死,只一眼旁观之人的看破与与参悟,就让一个傲骨柔情的文人从此灵魂不灭。旁观,是伟人对抗世界的打量与探看。
是不是湖中无堤无桥,你泅不出烟柳拂杨的沼泽?柳永啊柳永,你是何等旷达,能“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”!也许你曾想游身宦海,半尺官帽,做一行禄之人。你可知上天早已厌烦人间清冷,亟需一个天才词家来为世间添红增暖,写几笔柔和春色?求宦不成,你变成了上天的眼,用来旁观世间春色。你在市井喧哗处旁观一些人情悲欢,你在望海湖畔旁观一些离别挂念,你在青楼栏杆旁观一些烟柳情事。你掌碗仰酒,迷乱自醉,铺纸研墨,便“凡有井水饮处,皆能歌柳词”,你旁观了太多太多,留下了倾倒众生的词作,也许你旁观的不是浮华与红颜,而是一整个时代的浓妆淡抹。千百年后,哪怕金粉已老,鹊桥已墟,深情之人如你,仍是一抹繁华底色。旁观,是沉醉者的自鸣。
是不是江湖太纵横,你抚不断天地的琴弦?嵇康,或许你穷尽一生都是在守候那一曲凄绝哀怨的《广陵散》奏完之后的寂静与安然。对钟会邀官的拒绝与斥诉,让你接受了一生走尽的传书。在苍凉的刑场上,你无心求饶,无心卦算生死之距,你盘腿而坐,抚琴潸然,你用余音袅袅的琴声旁观生死,旁观行恶者的怒眉横刀。那片鲜红是你生命的尾端,是你旁观的目光最后的一道闪光,死生何妨,来年还有清明的飨宴可尝,你便陶然离去,仙鹤识路,会携琴声来世间求访。旁观,是看淡生死之人的精神写照。
古今人事,挽作镜照。旁观亦是入世行事的一种方式,它如同夕阳的咽喉里的一次吟唱,不直截了当,但依然曙光映容。旁观一个人,旁观一件事,旁观一段编织欢喜的情事,旁观一个深情壮伟的时代,也许让那片薄暮更黄,让那片朝霞更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