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在川上曰
我偏执地以为,这个题目尚未完结,就像雪融化后是什么,答案有无数种。于是,当所有人承接着说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时,当他们告诉我这是写时间流逝时,我没有应答。
如斯逝去的,其实又何止是时间?
我毕竟还没有老到会坐在黄昏里感叹岁月流逝的年龄,但我承认,自己是痛恨时间流逝的。三毛曾说:“岁月极美,在于它必然的流逝。”岁月如水,经年无痕。
岁月悄然流过,带走了一个时代的回音。我们一路在往前走,却也一路在丢失。
比如四季。四季变得越来越暧昧不清。春不见十里桃花,夏不见雨打芭蕉,秋无枫叶冬无雪。取而代之的是城市里樟树、法桐年年不变的暗绿和持续的高温。我不知道去哪儿才能抓住四季的尾巴。自从有了温室,桌上的四季时蔬与水果也不再有季节性。没有四季的交替,一切都不再新鲜,什么都成了一成不变,我有点失落。人看似能掌控自然,随心所欲地满足自身的需求,却依旧不了内心的空虚。
比如原乡。记忆中,故乡是一张无声的老照片,有着黑白的底色。在那里,悠长的时光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流过,每家每户的炊烟总是凌乱地飘荡在屋顶上,太阳循着它永恒的轨迹,每天自东升起自西落下。“昼出耘田夜绩麻,村庄儿女各当家。”这种生活回报是与付出成比例的,那里的人生如同自由舒卷的云彩。如今,土地变成了一种符号,只有安闲与舒适的代名词,只有在折断了翅膀后,才会挣扎着奔向那片净土。雷抒雁曾写道:“思念乡村的人也有,多是政治上的失意者,商场中的败北者,战场上的伤残者,是激烈竞争之后寻找宁静地方的疗伤者。乡村以善意同情接纳了他们,用源源不断的温情和取之不尽的中草药为他们医治创伤。而这些受伤者往往都如受伤的鸟,强健之后,又挣脱农人的双手飞进城市。”这是多么令人伤感的纪实啊!
比如诗意。于现代人来说,诗意是一种奢侈品,是属于高档生活的附属品。我们每个人,曾经在诗歌里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自己生命的成长。从稚童开始,从呀呀学语开始,背诗的声音起起落落,一如初春的纷纷啼鸟。林语堂先生说,中国的“诗歌通过对大自然的感情,医治人们心灵的创伤。”诗歌教会我们把精神和自然融为一体。春则觉醒而欢悦,夏则在小憩中聆听蝉鸣,秋则悲悼落叶,冬则雪中寻诗。我们都不是诗人,却总会有那样的契机和关节点,我们忽然间诗情上涌,想在诗歌中寻找真实的自己。也许相比于生存压力,学习压力,生存梦想,诗歌是一种奢侈品,可是我们如果真的愿意相信,诗歌是生活中的必需品,或许我们就真的可以活得诗意盎然。
张晓风说:“人生的栈道上,我是个赶路人。”我想,一切的一切,如同踏马而归的美丽过往,都只不过是生命中的浮云。时光从身边肆无忌惮地溜走,周围的一切都在默默发生着变化。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?”原来,再美的人生,不过是浮光一道,再辉煌的过往,也终究只能成为时代的缩影。只愿那不舍昼夜的流水,能将忧愁冲淡。
两千五百年前,孔子究竟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,茕茕独立于江边发出这样的慨叹我们已无从知晓,我只能讶异于他犀利的道破生命的真谛,揭示着朴素却又亘古的人生哲学。
历史翻越季节的山峦,风尘仆仆地带着时光的味道站在我面前,经典在不断地传诵中被沉淀。我分明听到时光断裂处,孔子悠远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