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有多远

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山村,六岁时母亲不幸死去,八岁时父亲染病,一年后也死去了。从此,我与十三岁的姐姐相依为命,我们成了孤儿,步入了艰难的人生

在我的印象中,我的母亲非常老实,用土话说就是很笨、不灵巧。经常受人欺负,使之暗然而泣下。有时我父亲也打她,又一次,不知因什么父亲打了她,她在外面不进屋,直到夜深我与姐姐守在她身边,也不进。我是父亲的心肝,他抱我进去,我也犟着不进。我母亲命很苦,一生只遭到白眼与冷落,她近四十岁才生下我这个儿子,她把我看成她的希望、生命的寄托。可惜没等我长大去孝敬她就去了,也许带着一份遗憾,一份牵挂。

我的父亲是一位五六十年代杰出的党员,他当过兵,参加过抗美援朝,他没有文化,参加工作后陆续认了几个字。他一生热心为人,他把别人的困难当成自己的困难帮助解决,他把集体的事情当成家庭的事情去努力完成,他一心为集体,没有占一丝一毫小便易。听我姑妈老表讲,一次,他们姐弟俩到我家做客。我父亲敨了一满稻场稻草才得到一碗谷,用对窝舂了,我母亲又挖来山菜一煮。我表姐说我表哥还吃了一点,她却怎么也吃不下,我么爹见了,才烧了下餐,送他们回去了。我还在吃奶的时候,母亲去河田挖花生芽,回来时顺便在河里洗净,我父亲抱我去吃奶,在姨母门前就拿着花生芽往嘴里吃。

这是姨母讲给我听的。我的父亲捏着肚皮走完了他最崇高、最平凡的一生。我的父亲把我看成心肝,从来不曾打吗我,他已四十多岁了,每次出门还把我顶在头上,后来他得了病,国家优先贷款他治病,先后去宜昌、武汉。他得的是鼻咽癌,医治无效,他的病一天天恶化,已经不能起床了,姨母去看他,他对姨母说,姐姐就只当你多生了两个,我在宜昌治病时,我病成这样,剩下的那些叫花子也吃,让他两跟着你再苦只要不像那样,我就安心了。

这也是姨母讲给我听的,他三番五次地求我姨母,孩子似地哭着,只是没有眼泪。他是被抓壮丁抓去后来改编成解放军的,他当国民党兵时发过一元钱军饷,在他最艰难时,他也没舍得用,他给姨母叫她等我长大后给我,把母亲出嫁时的一对手镯转交给我姐。他去了,同样带着一份凄情、一份牵挂。我的父亲没有给我留下多少财产,只给我留下了一种敬意,一种崇高的敬意,也给更多的受过他的关怀和照顾,以至于没有受过他的关怀和照顾的人们留下深深的敬意。

二十年过去了,我结了婚,有了孩子,一个人的家变成了五个人的家,我、我爱人、孩子、妻母和妻妹。我爱人也很老实,就像我母亲一样,不识文化,也不愿结交人,整天在家做家务,任劳任怨,我儿子三岁多了,身体完好,只是不会讲话。一天早晨,我穿他起床他不让穿,哭几声又笑几声,天气还不算暖和,我怕他受凉,以为他故意淘气,就打了他几下,他便真的哭了,也不犟了,等我穿好了,他却尿了裤子。我很内疚心十分沉重,心想;我的儿子,你不傻,你为什么不开口讲话。

为了妻妹的婚事,那男孩是我老家的,据说有点调,我反对,可妻妹偏偏看中了他,妻母发火要分家,这在我看来,对这个地方,我是外来人,对家产也不属于我。我在心灵上面临着一场危机,我几乎想到要出走,在西去的客车上,我想到我的爱人,老实巴巴、可怜之至,将来将要承受怎样的艰辛,我又想到儿子,将来将是怎样的命运,想着不觉眼泪慢慢地流了出来,我强忍着泪,望着无尽的远方、望着群山间的这条公路,路有多远。

文/香芹

九六年正月十五日